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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者的话:《一个孩子的诗园》译本新版后记
文/屠岸
斯蒂文森的儿童诗集《一个孩子的诗园》中有一首诗:《点灯的人》。1984年10月我访问英国,在爱丁堡的一次出版界集会上,我把我和方谷绣合译的《一个孩子的诗园》中文版(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第1版)送给英国朋友们。座中一位M女士翻阅这本书,她不懂中文,但可以观赏书中的插图。她一眼就看中了缪印堂画的一幅,知道是《点灯的人》。她说她非常喜欢这首诗,称赞这幅插图好,画出了那个时代的气氛。她告诉我,那盏街灯现在还原封不动地竖立在这个城市的斯蒂文森故居门外。很遗憾,我来不及去看那盏灯,因为这次访英日程太紧了。2001年我应邀赴英国讲学,时间充裕,9月,偕女儿再访爱丁堡。在爱丁堡的苏格兰三作家(彭斯、司各特、斯蒂文森)纪念馆里,我见到展柜中有《一个孩子的诗园》,1885年初版,正好翻开在《点灯的人》这一页。同时,在玻璃柜内灯光照射下,另一件展品是《点灯的人》的字体放大了的诗节,正吸引着来访者。我随即把它拍摄了下来。斯蒂文森的诗作很多,为什么突出《点灯的人》?我思考着,走出了纪念馆。我和女儿找到了海略罗大街17号,门上有铜牌:“斯蒂文森故居”。可惜不能进去,里面还有住户。这条街上有一排住宅,沿街有一盏盏街灯。17号门外的那盏,该就是斯蒂文森儿时每天傍晚见到工人李利点燃的街灯吧。1984年M女士说现存的街灯是当年的原物,该不会错。这街灯形状古老,保持着十九世纪的风格,只是那时用煤油,现在改用电了。我看着这街灯,感到亲切,就在灯柱旁留影。我想象着当年斯蒂文森见到的景象:工人“李利拿着提灯和接续子走来了,把街灯点亮。”我想着,为什么苏格兰朋友们那么喜欢这首诗。诗中说:“汤姆想当驾驶员,/玛利亚想航海,/我爸爸是个银行家,/他可以非常有钱;/可是,等我长大了,/让我挑选职业,李利呵,/我愿意跟你去巡夜,/把一盏盏街灯点燃!”有人说,诗中的“我”是个资产阶级家庭的孩子,他能以平等的态度对待工人,能以亲切的感情与工人交流,而且毫无阶级偏见,表示自己将来愿意当一名工人,从事体力劳动,为社会服务,因此这首诗非常难能可贵。这也许不失为一种可以认可的观点。但我感到这首诗之所以被许多人喜爱,恐怕在于它体现了一个天真孩子的幸福观。诗中说:“只要门前有街灯,/我们就很幸福,/李利点亮了许多盏,/又点亮一盏在我家门口……”在孩子眼里,那个点灯的工人是个光的输送者,他给一家家送来光,因而给一家家送来了幸福。孩子自己将来也要做一个送光者。光是幸福的源泉。《一个孩子的诗园》里有好些诗是歌颂光的。《黑夜和白天》歌赞晨光:“花园重新呈现出来,/涂满碧绿鲜红的色彩,/正如昨晚花园在窗外/消失了一样奇怪……”《炉火里的军队》赞扬火光:“朦胧的夜色正在降落,/炉火把空屋涂成红色,/火光把天花板照片暖和,/火光在书脊上跳跃闪烁。”《夏天的太阳》称颂太阳“沿着海洋,循着山岭,/绕着辉煌的蓝天运行,/给玫瑰着色,教儿童高兴,/他——伟大宇宙的园丁。”斯蒂文森赞美工人李利,就是赞美送光的人。这跟他赞美送光的早晨、送光的炉火、送光的太阳是一致的。在他眼里,李利就是普罗米修斯。所以,《点灯的人》也是一首“光的赞歌”。
《一个孩子的诗园》里绽放着一朵朵、一丛丛美丽的花,每一朵花都是一首优美的儿童诗。除《点灯的人》外,还有《刮风的夜》、《我的影子》、《该睡的时候溜了》、《漫游》、《瞧不见的游戏伴儿》……等许多令人惊叹。
我们,无论是儿童读者还是成人读者,读着这些诗,都会觉得心头一亮。那么,斯蒂文森虽然没能成为“点灯的人”,却成了一个给人间送光的人。
《点灯的人》捕捉了作者儿时对点灯工人送光的心理感受,写的是现实。而儿童心态中的一个特点是想象或幻想。比如,他写游戏,把自己和玩伴想象成海上的冒险家,写睡眠,把床想象成小船,把做梦想象成远航;或者,把自己的影子幻想成一个顽童;把冬天的太阳想象成“冰冷的火球”;把被子和床单想象成山林和旷野;把炉中的炭火幻想成行进的军队;把林中草丝幻想成一个“小人国”;更有甚者,把庭院幻想成古代的战场,让自己和头脑中的历史英雄人物在一起砸断镣铐,向敌人反攻……总之,这些诗无论写现实,还是写幻想,始终紧扣着儿童的心理特征、思维方式和审美情趣。而且,写得如此美妙,读来如此悦耳,不仅吸引儿童读者,而且吸引成人读者。读着这些诗,就仿佛进入了一个迷人的童心王国。因此,我深感《不列颠百科全书》对这部诗集的称赞并不是过誉。
《一个孩子的诗园》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和妻方谷绣合译,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。后来再版过几次。2001年我把这个译本赠送给爱丁堡斯蒂文森纪念馆,该馆负责人表示感谢并予以珍藏。现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再次重印这本书,我在文字上作了个别的调整。方谷绣已于1998年病逝。再印此书,也是对她的一种纪念。她在九泉之下见到这本书的新版本,也会高兴的。 |